我从小在农村长大,那时候的日子,是真苦、真穷。一个烧饼两毛钱,七八岁的我,总围着村里烙烧饼的炉台转,就贪恋那股扑鼻的焦香。有时娘偷偷用一小兜麦粒换一个热烧饼,咬上一口,便是顶开心的滋味。至于城里的临清王家牛肉、烧饼夹肉,别说尝一口,连听都没听过。

后来参加工作,我一直在乡镇忙碌,天天和算珠、账本打交道,对城里的美味,压根没放在心上。观音堂烧饼、王家烧饼夹肉,这些名字听在耳里,也只觉得陌生。

直到调进城里,和同事一起到老烟厂附近吃饭,我才第一次吃到王家烧饼夹肉。那一刻,我真的惊呆了:原来临清,还有这么香的好东西!

烤得焦黄酥脆的大烧饼,夹着炖得烂乎乎的牛肉,一口咬下去,肉香混着面香、焦香,直往鼻腔里钻。可那时我只知好吃,心里却一直犯嘀咕:为什么叫 “观音堂烧饼夹肉”?难道是店家为了招揽生意,特意取的好听名字?

这个疑问,直到退休后才真正解开。

我跟着临清运河文化保护协会的刘英顺会长,做运河文化研学,走中洲古城的老胡同、看古迹遗址、听老城故事,才一点点把这段藏在临清烟火里的历史捋清楚。

老临清的烟火气,不只是运河边街头巷尾的零星微光,而是以大寺街为核心,顺着运河水脉,聚成一片照亮明清数百年的繁华星河。

大寺街的根,扎在一座千年古刹里。宋代始建的大宁寺坐落于此,这条街也因此得名。作为临清有名的古寺,大宁寺常年香火不断,也带旺了周边的市井烟火。这里紧靠运河码头,南来北往的漕船一靠岸,商贾、脚夫、船工、香客蜂拥而至。久而久之,大寺街便成了当年临清最热闹、最繁华的地方。

而观音堂胡同,就依偎在大寺街南边,几步之遥,占尽了运河码头的人气。胡同因一座观音堂庙得名,整日香客不断、烟火缭绕。王家的牛羊肉铺,就紧挨着观音堂庙,生意一扎,就是几百年。

最早的时候,人们都叫它王家牛肉、王家烧饼夹肉。

相传当年漕运最鼎盛,南来北往的人极多,船工、客商一上岸,张口就喊:“去观音堂胡同,买王家牛肉,吃王家烧饼夹肉!”喊的人多了,这话绕口又费劲,大家图省事,干脆把 “王家” 二字省去,直接叫:观音堂牛肉、观音堂烧饼。

叫着叫着,叫顺了嘴,也叫出了名气。慢慢地,“观音堂” 三个字,反倒成了王家牛羊肉、烧饼夹肉的代名词。一提观音堂,老临清人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庙堂,而是那口酥烂鲜香的牛肉。

临清人有句老话:观音堂牛肉 —— 有股烂劲。

这句朴实的话,是南来北往的船工们用舌尖给出的最高评价。当年漕船靠岸,满身疲惫的船工、纤夫下了船,直奔观音堂胡同。他们就认这一口:烂而不散、烂而有味,入口一抿就化,香透舌根。

很多人纳闷,同样是做牛肉、做烧饼夹肉,为什么别人就做不出那个味?答案不在配方,而在人心。

运河边上长大的人家,最懂一个 “熬” 字。船要一桨一桨地划,路要一步一步地走,肉也要一时一时地炖。

王家做肉,不图快、不偷懒、不投机、不取巧。选肉必选上好的鲁西黄牛,下料按时节分寸,火候一刻不离。大火烧开,小火慢煨;别人熬不住的时间,他们熬;别人省得掉的功夫,他们不省;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,他们偏要做到极致。

这就是运河人的精细,这就是老辈传下的工匠精神,这就是那股 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” 的韧劲。

肉是烂的,心是纯的;味是软的,骨子里的劲,却硬得很。

没了解这段历史前,我吃的只是香;真正懂了来历再去品,吃的就不只是肉了。

我品的,是临清的历史;吃的,是运河的非遗美食;啃的,是临清的工匠精神;嚼的,是王家炖肉的那股韧劲。

这正是运河人的精神,也是临清美食能香遍大街小巷、闻名全国的根由。它应和着临清当年漕运码头的历史根脉,把岁月、匠心、烟火气,全都炖进这一锅肉、夹在这一个烧饼里。

岁月流转,时代变迁,当年的王家牛肉铺早已走出观音堂胡同。如今,王家后人在临清城里开了一家又一家门店,育新街、先锋路、三和路…… 大街小巷,都飘着那股熟悉的肉香。

从大寺街码头船工们的一口充饥解馋,到如今临清人的日常滋味,再到全国各地游客的一口极致追求:变的是地址,不变的是味道;改的是名字,不改的是匠心。

观音堂的香火虽已远去,运河的流水却依旧;那一口酥烂鲜香的牛肉,依旧深藏着临清人最踏实、最认真、最不服输的一股韧劲。

来源:银星文学

作者 临, 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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