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春时节,我漫步在古运河岸。春风裹着湿气轻轻拂面,岸边的柳条泛着鹅黄,缀满了鼓囊囊的絮苞。阳光穿过稀疏的枝桠,映在碧绿的河面上,柳影随波轻漾,晕染成一幅悠远的水墨画。

次日醒来,窗外却是漫天飞雪。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在空中飘舞,给初春裹上了一层银装。我伫立窗前,惦记着运河边的新柳,心底不由得生出牵挂: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,会不会冻伤那些待放的柳苞呢?柳树生来坚韧,抽芽时却最怯寒流,就像故乡坑塘边的那一棵。当年它还是一株纤弱的小柳,不知熬过多少这样的春寒,才在故土里深深扎下根来。雪片恍惚间化作柳絮,悠悠扬扬,一下子把我拉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,拉回儿时那棵小柳树的身旁。

故乡的村东,没有名河大川,只有一条无名小河蜿蜒而来。它本是引黄河水的沟渠,靠着逐级提水,才汩汩淌过干裂的黄土地,连起河边一脉澄澈的坑塘。塘水有丰有枯,扬水时灌满坑塘,春灌时又倒流回小河,滋养农田里的麦苗。塘的东南岸,当年错落长着几棵老柳,而我最惦念的,是那株细得能一手握住的小柳。树身纤细碧绿,嫩枝茂盛,怯生生依偎在老柳身旁,塘口通过水沟连接小河,恰似一张温润的小嘴,吸吮着黄河的乳汁。这株小柳,也在我儿时的目光里,悄悄抽枝长叶。

弹指一挥间,半个多世纪一晃而过。我从光着脚丫在塘边肆意奔跑的孩童,历经岁月淬炼,鬓角染霜,已步入晚年的安然。而故乡的那株小柳,早已褪去稚嫩,长成虬枝粗壮、树冠硕大的老柳,成了坑塘边最醒目的主角。它像一位沉默相伴的老友,默默陪我从懵懂孩童一路走到暮年,见证了我人生的每一次辗转与成长;也亲眼看着故乡从清苦贫瘠走向富裕安康——土路变成沥青路,土坯房换成砖瓦房,旧时的钢磨变成了现代化的面粉厂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

这棵柳,早已刻进我的心底,有着我最珍贵的童年记忆,枝枝叶叶都缠着父母的身影,映着他们的坚韧与温柔。柳荫下,父亲扛着犁耙、赶着牛车从田间小路归来的模样,至今清晰如昨。春日里,他总会特意为我做柳哨,割枝、切段、反向拧、褪皮、修整,一支柳哨便做成了。我憋红小脸使劲吹,哨音或清脆或沙哑,欢快的心情澄澈又纯粹,那是我童年最动听的旋律。歇脚时,他总望向塘边玩耍的我,笑容如清风拂柳,温暖惬意。秋后,他倚着树歇凉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,叨扯着田间收成,眉眼都拉成一道缝;农闲时他折柳编筐,手指翻飞间,柔韧的柳枝便成了家用的筐篓,那是他坚韧的担当。

母亲的爱,恰似绵长不断的柳丝。儿时,她手把手教我编饭筐,我小手笨拙地折枝、拧转、穿插、缠绕,从一捏就散的小篮,到能稳稳盛住干粮的柳筐,从母亲咯咯地笑到伸出大拇指的温柔夸奖。我编的柳筐不大,虽有些歪斜,却格外结实,母亲总把刚蒸好的瓜干窝头放在里面,微甜的窝头,沾着柳条清涩的气息,粗粝里裹着一丝地瓜晒透的回甘,竟成了我童年里最踏实的暖香。那只柳筐,盛下的不只是干粮,更是母亲最深沉的爱,是艰难岁月里一家人最温暖的相拥。

夏日的柳荫,是我儿时最热闹的乐园。日头毒辣,我和小伙伴便扎进浓荫避暑;夜晚提着马灯,在枝叶间搜寻金蝉,蝉鸣与流水相和,成了我童年最动听的背景音。我们折枝编柳帽,戴上便化身为“小八路”,攥着木头枪模仿小兵张嘎,在土坎草丛间匍匐冲锋,泥渍沾满小脸,柳帽斜戴,却个个 “威武”精神,把心中英雄的形象,刻画得活灵活现。

幼时的我顽劣好动,一到夏天便光着脚丫,在坑塘浅滩里追逐嬉闹、打水漂。父亲的目光总紧紧追随着我,满是怕我溺水的担忧,那份牵挂,至今还藏在柳荫的光影里,刻在我的心里。稍大一些,日子依旧清苦,我便挎上小竹篮,春天挖荠菜、挑苦菜;暑假与伙伴在柳下说笑;夕阳下拔草喂羊,时光在静谧与欢喜中缓缓流淌。我还学着大人拗柳条、编篓盖,用卖篓盖的零钱,买来新书包、小人书和棒棒糖。这棵老柳,便是我童年的“小银行”,赠予我实实在在的期待与荣光。

我也曾顽皮爬树,在老柳枝杈间戏闹眺望,摔过跤、起过包,却依旧乐此不疲。对那株当年的小柳,我们始终带着怜惜,很少舍得折枝。偶尔截取细枝做柳哨,清脆的哨音穿越岁月风尘,至今仿佛仍在耳边回响。

去年回家,我脚步不由自主直奔村东的坑塘。远远望去,景象既熟悉又陌生,而我的目光,瞬间锁定在东南岸那棵苍劲的老柳上——它正是当年那株纤弱的小柳!我激动不已,从不同角度拍照定格,缓步走到树下,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树皮,竟摸到一道扁平的愈合痕迹。那是我儿时调皮,用小铲铲下的一块树皮。刹那间,愧疚与感慨涌上心头:这棵柳即便受过伤,依旧扎根故土,历经风雨,生生不息。更让我动容的是,儿时的这株当年最纤弱的小柳,依然顽强挺立,长成了故乡的脊梁。

如今,我身居城市楼宇,凭窗远眺,心底最深的思念,依旧系在故乡的那棵老柳树上。它是我童年里最坚韧的底色,是我无论走多远都割舍不断的乡愁。

这棵柳,老了;我,也老了。可它从未向岁月与寒流低头,倒春寒再冷,春风一吹,枝头依旧新绿;夏日依旧枝繁叶茂,浓荫蔽日,在故土的那一头静静伫立,似与我遥遥相守。

退休后,我未曾歇脚,在文学里默默耕耘,以笔墨为柳,以情怀为苞,以文字为芽。如同老柳守着故土、在风雨中年年焕发生机,我也在城市的这一头,在跳动的字符里书写故土、回忆童年、感念亲情,让柳影里的温暖与坚韧,在文字里流传、在岁月里绵长。

窗外春雪仍在纷飞,我依旧伫立在窗前凝望,将无尽思念,系在遥遥相守的柳丝上,伴着运河柳风,飘向遥远的故土,飘向那棵陪我半生的老柳树。

作者 临, 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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